陕西旬邑的农妇库淑兰,一生与剪纸相伴。她自幼随母亲学习这门手艺,在劳作持家之余,把熟悉的花鸟草木、人物故事剪进彩纸,也把自己的心事和愿望留在其中。层层叠叠的色纸,在她手中铺展成一个繁丽明亮的世界,寻常事物与民间传说彼此交融,乡村日常也有了动人的神采。她曾用剪纸装点自己的窑洞;后来,她的作品走出乡村、走向世界,让更多人从鲜艳的纸片中,读到一位普通中国女性丰富的精神生活。
库淑兰于2004年辞世,她的艺术却仍在与新的观众相遇。从海内外美术展览到纪实文学,从剪纸歌谣、影像记录到网络平台上的多样讲述,她的作品与生命故事已形成一个彼此关联、仍在生长的艺术集合。来自中华文明腹地的乡土艺术,就这样走进更广阔的文化空间,成为人们认识中国、理解中国的一扇窗口。围绕库淑兰展开的文化实践,也为今天的文艺创作留下了值得追问的问题:那些生活于乡野、未必拥有显赫声名的普通人,如何以自身的创造进入公共视野?他们的故事,又何以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心中激起回响?讲好中国故事,需要有发现好故事的眼光。“库淑兰现象”的意义,正在于让我们从一位民间艺术家的生命历程中,认识人民的审美创造,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绵延至今的生活根基。
库淑兰的艺术,首先应当放回她所生活的地方来理解。她1920年出生于陕西旬邑,自幼随母亲学习剪纸。窗花、墙花与刺绣花样,是乡村生活里熟悉的手艺,也是人们寄托心愿的方式。逢年过节、婚嫁喜庆,一张张剪纸随着日常礼俗进入千家万户。库淑兰从这样的生活中获得了艺术的养分,又将个人的感受融入其中,使世代相传的图案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样貌。她的创作与地方文化有着深切的联系,理解这一联系,才能读懂作品的情趣与意味。她的彩贴剪纸,以剪、贴、衬等手法组织画面,人物、花鸟与纹样层层叠合,细小的圆点反复点缀其间。构图繁密,主要形象却鲜明突出;色彩浓烈,各部分又彼此呼应。她剪下的事物形态夸张,却保留着容易辨认的特征,观众因而能够在熟悉与惊奇之间,感受她的想象。这样的艺术语言来自长年累月的生活与劳作,民间传统所积累的审美经验,也在她手中得到新的表达。库淑兰的作品因此让我们看到,普通劳动者对美的认识,拥有怎样丰富的可能。
艺术创作主体的生命故事,又影响着作品的呈现方式与理解路径。当人们了解她的经历,再回望她明亮繁丽的作品,往往会获得不同的感受。然而,理解她的一生,也应当走得比感叹更深一些。苦难本身并不赋予艺术价值,真正打动人的,是一个人在艰难的生活中仍然保存的感受力,以及她为自己创造美好世界的执着。纸上的色彩与生活中的忧患相互映照,使作品有了更为深厚的情感分量。“剪花娘子”这一形象,尤其凝聚着库淑兰对自身的认识和对生活的愿望。它生长于民间文化的想象之中,也与创作者的精神世界紧密相连。当一位乡村妇女通过剪纸为自己塑造形象,她便留下了一种关于自身生命的表达。作为作品的“剪花娘子”,与作为艺术家的库淑兰彼此映照,让观众在可见的图案之外,感知那些难以直接言说的情感。言说她的人生与呈现她的作品有机结合,拓展了人们的理解维度,也使一位普通女性的生命经验获得了被倾听的机会。
库淑兰的一生,既是“小人物”的故事,也是中国妇女的故事。在乡村生活中,剪纸、刺绣等技艺常由妇女之间相传,连接着持家育儿、民俗活动与邻里往来。许多女性创作者的姓名没有进入艺术史,她们对于生活的观察、对于美的体会,却留在了世代相传的手艺之中。中国妇女故事是中国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从这些作品中认识妇女的创造,才能更具体地理解“半边天”在文化传承中的贡献。民间艺术的人民性,正体现于这些普通人亲手留下的生活记忆与情感表达。
随着作品进入展览、文学和影像,库淑兰的艺术世界又得到不同层次的展开。她常常边剪边唱,歌谣中的故事与纸上的形象相互呼应,观看剪纸也因而包含着倾听和想象。美术展览让人们细看作品的色彩与构图,纪实文学把作品背后的生活组织为可阅读的生命故事,影像则保存了她的声音、神态与创作过程。不同形式各有所长,彼此补充,使人们能够沿着作品走近她,又带着对她的了解重新观看作品。在这个不断生长的艺术集合中,手艺、故事与人的生活始终相连。由此再看库淑兰的艺术如何走向世界,便不能只停留于展览的地域与传播的范围。其间更值得认识的,是地方经验如何与不同文化中的人们相遇。她的作品沿着“旬邑—陕西—中国—海外”的路径流传,带着故乡的图案、歌谣与民俗记忆,走进新的观看情境。鲜明的“地方感”与具体的“地方故事”,丰富了跨文化交流的内容。越能讲清作品与一方水土的关系,观众便越有可能在欣赏之余,理解这门艺术何以形成,又为何如此动人。
对生命的热爱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以及在困顿中寻找精神寄托的愿望,可以跨越地域,成为彼此接近的起点。一位日本观众从库淑兰作品中的花鸟昆虫,联想到自己对于自然的理解。这样的共鸣来自具体的观看,也说明普通人的生活感受,能够为文明交流提供朴素而深切的联系。中国故事的感染力,常常就存在于这些可亲近的形象和可以体会的情感之中。传播中,人们有时会将她的作品与马蒂斯的剪纸相比较。这样的比照可以为认识一位艺术家提供线索,更深入的理解仍须回到作品自身。库淑兰如何设计色彩和形象,歌谣如何进入她的创作,都有具体的文化来处。
与此同时,“库淑兰现象”还提示我们追问一个更早的问题:库淑兰是如何被看见的?20世纪80年代初,旬邑县文化馆在民间艺术普查中发现了她。文为群等文化工作者持续支持她的创作,研究者与美术机构的参与,又推动了作品的整理、收藏与展示。从乡村窑洞到公共展厅,这条道路有着长久的基层工作与专业研究作为支撑。看似偶然的发现,背后是走进民间的眼光,也是多年相伴的耐心。民间艺术的“经典化”,由此呈现为一个发现、理解与保护相互衔接的过程。今天,网络媒介为民间艺术打开了更多被看见的机会。作品可以在屏幕上抵达远方,创作者的生活也能通过影像进入公众的视野。然而,传奇的人生容易引发关注,手艺背后的文化积累却需要慢慢讲述。图案从何而来,歌谣唱些什么,一个人怎样将生活经验剪进纸里,都是认识作品时应当继续追问的内容。传播者对事实的尊重、对人物的体察,会影响观众如何理解这门艺术。把故事讲得细一些,把人写得真一些,民间文化便能在广泛传播中留住自身的质地。
库淑兰的艺术,也为地方文化建设与乡村振兴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。旬邑彩贴剪纸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展览、研学与文创开发,应从对技艺和文化的理解出发,尊重创作者的劳动,使传统艺术有机会与当代人的审美需要相接。让年轻一代亲手触摸彩纸,听懂图案背后的歌谣,也让传承者拥有继续创作的条件,乡土文化才能在日常生活中得到接续。
库淑兰的剪刀,曾把一方窑洞装点成繁花盛开的世界。那些鲜艳的纸片,保存着一位乡村妇女的心事,也携带着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。那些尚未被充分讲述的生命故事,那些仍在乡间延续的手艺,同样值得文艺创作者走近、文化工作者珍视。发现它们,读懂它们,让更多人听见其中的声音,中国故事便会拥有更丰厚的内容,文明交流互鉴也会有更多真切而动人的相逢。(西安外国语大学樊星)


